Wednesday, October 7, 2026

HKEJ - Byron Tsang 2026-10-06 [「中國衝擊」研究衍生意外後果]

幾年前在博士班的課堂,花了好幾小時介紹有關「中國衝擊」(China Shock)的實證研究。之所以以此為教材,除了是因為研究使用的計量方法值得學習,亦緣於這些研究實在太重要,學生非懂不可。最近在社交網絡的討論,這些研究再次成為主角,被稱為最近幾十年來對現實政策影響最深遠的經濟學研究。


是的,自從研究在十幾年前面世,就先後被4屆美國政府引用,作為一系列貿易和勞工政策的「科學支持」。

美4屆政府引用 為政策背書

先看奧巴馬政府。早在2015年,政府就曾引述幾位參與研究的經濟學者撰文支持《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》。學者團隊承認中國入口衝擊美國工人,但認為因擔心全球化而阻止協定是個錯誤,也無助於把製造業職位帶回美國。一年後研究再被引用,一位白宮經濟顧問認為,政府應從研究結果汲取教訓,幫助受衝擊的工人留在勞動市場。他隨後提出工資保險、培訓和援助受創社區等對策。

第一屆特朗普政府,則在2017年轉載一篇支持其貿易立場的報章社論,引用研究者的名字,指貿易變化「重創美國工人,在不足20年間造成超過200萬人遭解僱」,藉此支持重新談判貿易協定。不過,後來的《總統經濟報告》仍承認,國際貿易歷來整體上提高了美國的生產力、生活水平和經濟增長。

拜登政府的2022年報告同樣承認,國際貿易帶來可觀利益,只是某些社區承受的成本超過得益。到了2024年解釋對華關稅政策時,當時的白宮經濟顧問表示,「我們已汲取過去的教訓。美國不能再出現第二次『中國衝擊』」,同時指出第一次「衝擊」涉及接近100萬個製造業職位的損失,繼而主張以關稅保護電動車、電池等行業的投資和職位。

第二屆特朗普政府的說法更直接。去年美國貿易代表曾公開表示,「大家大多聽過『中國衝擊』,在我們愚蠢地容許中國加入世貿之後,它令美國失去了500萬個職位。」

今年的《總統經濟報告》,繼續批評外國不公平、以鄰為壑的貿易和產業政策,並指出:「數十年來,這些做法造成美國龐大的貿易逆差,擾亂美國工人的生計,並令供應鏈及關鍵產業出現危及國家安全的脆弱環節。」句末所列的學術根據,也是當年的「中國衝擊」研究。

同一研究,從奧巴馬到現在的特朗普,政府引用研究的重心,由協助工人適應貿易衝擊,逐漸移向以關稅保護本土產業,保護主義色彩愈見明顯。



在2013年刊登、「中國衝擊」研究主要的一篇論文,比較了1990年至2007年間美國不同地區的勞動市場。有些地方集中生產家具、紡織品等面對中國競爭的產品,有些地方受影響較小。作者按各地原有的產業分布,量度入口競爭,再比較就業、工資、政府援助等變化。研究發現,受衝擊較大的地方,就業和工資長期受壓,更多人退出勞動市場,福利支出增加。工人未有順利轉行,亦未有大量搬到機會較多的地方,影響可以延續10年以上。

後來的研究延伸,計入行業之間的供求關係和地方經濟的連帶影響,估算1999年至2011年間,與中國入口競爭沒有進一步增加的假想情況相比,美國少了約200萬個職位(剛才提及的500萬職位,並非研究的估計,而是把製造業職位的整體減少都一併算到中國頭上)。

過分解讀 淪關稅戰宣傳工具

職位的數目,當然不足判斷美國整體上是賺是蝕。中國貨價格下降,能提高消費者的購買力,亦能降低企業的零件和設備成本;與此同時,有工人長期被迫失業,令政府增加福利支出而融資之餘,也帶來其他社會問題。研究沒有算出中美貿易為美國帶來的好處是否大於損失,同時提醒部分工人因貿易失去工作,並不代表貿易令美國整體上受損。

從工人受損,推到中國貿易不公平,再推到增加關稅對美國有利,這些「跳躍」也不會在研究中找到。

政策和研究,同樣都有意料之外的後果(unintended consequences)。弔詭的,是「中國衝擊」一系列研究之所以在行內受重視,是因為其計量方法使用巧妙,利用美國不同地區的差異,乾淨利落地推算出中國入口不同程度的影響。正因為這個實證方法,研究的結論應用範圍有限,不足以判斷全國的影響得失。奈何,這些同行重視的微小差異,在傳媒和政客眼中只是妨礙流量和宣傳效果的支節。有意無意之間,「某些工人長期受損」被說成「貿易令美國受損」,研究就莫名其妙地被用來為研究以外的政策主張背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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