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影《給阿嬤的情書》在大灣區掀起熱潮，甚至比香港入夏的天氣還要炙熱。由於香港本地要到暑假尾聲才正式上映，八哥日前獲三姐的邀請，特意前往中山三鄉一睹為快。雖然戲院鄰近名座假日酒店，但平日場次的觀眾並不多。開場後，來了一群大媽，一邊觀看，一邊高談闊論，或許她們與我一樣，對戲中的潮州話似懂非懂。不過無傷大雅，因為無論觀眾背景如何，都會被戲中的情感所打動。
海外華人「僑批」經濟足跡
與日本經典電影《情書》交織出的浪漫不同，《給阿嬤的情書》講述的是一個因書信連繫、橫跨數十年的愛情故事。
更獨特的是，這封書信在廣東潮汕方言中被稱為「僑批」，意即「銀信合一」，它既是家書，又是滙款憑證。這不僅是情感的寄託，更是一段極具份量的海外華人經濟貢獻史。在那個年代，海外僑胞寄回國內的資金多為港幣，所以港幣是電影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貨幣。
曾有人如此總結，「有錢無信叫國際滙款，有信無錢叫跨國家書，兩者合一才叫僑批。」在那個年代，雖然已有滙豐與渣打等發鈔行，但既沒有金融管理局，也沒有中央結算系統。負責在海洋兩端把海外華人聚居地與國內僑鄉串聯起來的，是一個特殊的群體：「水客」。水客接過僑批，便是承諾了重如泰山的信用。他們保證把這筆血汗錢連同家書，原原本本地送到家屬手中，再把家屬的回信帶回大洋彼岸。
沒有任何官方授權，沒有法律合同，更沒有資產擔保，這套民間系統卻安然運作了近150年，且鮮少出現大規模的欺詐。
原因非常簡單，全憑一個「信」字，而當中所背負的是水客之個人名譽與家族口碑。在那個圈子裏，一旦有人捲款潛逃，他在整個華僑社會便再無立足之地。
跨國滙款鏈條 港為核心
在這個「最後一公里」的跨境中轉樞紐過程，香港扮演了無可替代的獨特角色。正如劇中所述，泰國等地的華僑先把當地貨幣交予當地的「僑批館」，資金隨後集中滙往香港的這個滙款組織，並在香港統一兌換為港幣。內地的聯行在確認港幣到賬後，再把其兌換為當地流通的貨幣，送達僑眷手中，從而完成整個跨國滙款鏈條。
為什麼選擇港幣？因為在上世紀，不少東南亞國家的貨幣滙率時常劇烈波動。相比之下，港幣長期與英鎊掛鈎，幣值穩定、信譽極佳，自然成為跨國滙款中最安全的價值載體，讓送款人毋須擔心自己的血汗錢因滙率暴跌而縮水。
特別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，部分東南亞國家為了防止外滙流失，出台了極為嚴厲的外滙管制政策。此時，作為自由港的香港，其不設防的資金優勢便脫穎而出。經由香港中轉、使用港幣滙款，成為華僑們繞過政治壁壘、順利寄錢養家的「地下快道」。
「救命錢」成就「信用奇蹟」
在那個缺乏現代銀行網絡、交通極度不便的漫長歲月裏，全憑水客與批局的誠信，把一筆筆「救命錢」精準送到阿嬤的手中。這條由十九世紀中葉鴉片戰爭後，下南洋之中國僑民所建立的滙款渠道，持續運作至1979年才正式退出歷史舞台，飄洋過海前後歷時近一個半世紀，不僅養活了幾代人，更造就了今天繁榮的僑鄉面貌，成就了中國金融史上罕見的「信用奇蹟」。
電影片尾的數據顯示，在1864年至1980年間，華僑滙款累計高達108億美元。這個數字在今天不算是一個天文數字，卻是近代中國最核心的外滙來源。
抗日戰爭時期，南洋華僑更通過滙款購買飛機藥品、救死扶傷、補橋修路、興辦學校，為國家振興做出了巨大貢獻。歷史學家饒宗頤曾把僑批譽為華僑歷史文化的「敦煌文書」。在這項宏觀的外滙數據背後，拆解開來，每一筆都是當年海外「豬仔」苦力的血汗結晶。
幣值穩 扮演亞洲「美元」角色
快速回到現在，香港剛傳出捷報，超越瑞士成為全球最大的跨境財富管理中心，提早實現環球金融中心的目標。追本溯源，香港能從當年的小漁港，演變成如今的國際金融中心，正正得益於其地理優勢、自由法治，以及早年作為海外華人滙款中心的歷史積澱。
原來，早在百年前，港幣就已經扮演着類似今天「穩定幣」的角色，當年並沒有現代央行與聯滙制度，但就已經憑藉其自由港地位和與英鎊掛鈎的穩定性，實質上扮演了亞洲的「美元」與「穩定幣」角色。所以說，香港金融業百年的繁榮根基，僑批功不可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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