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寫了〈台灣央行為何讓新台幣急升?〉一文,解釋了台灣貿易盈餘的獨特情況:貨品出多於入,即等於資產入多於出,台灣增持外地資產。有異於內地由央行累積外滙儲備,台灣很大部分由私人市場「消化」,其中以人壽保險公司最為重要。當中原因,是台灣的債券市場太細,不足以應付這行業的需求。壽險公司一方面累積大量美元資產,另一方面要以新台幣向保戶履行承諾,於是面對着滙率風險,只要台灣兌美元升值,資產價值下降,承諾價值相對上升,這些公司就會因而蒙受損失,甚至陷入財政困難了。
為了金融穩定,台灣央行過去一直透過干預避免新台幣升值,承接了這個滙率風險。去年央行一度「放棄」,令新台幣急升,但滙率很快便回落至今。
出口愈強 盈餘愈大
一年過後,這個情況更為誇張。去年第一季,台灣經常賬盈餘約為300億美元,今年第一季已經升至超過600億美元。經濟增長同樣急速加快,去年第一季實質GDP按年增長約5.5%,今年第一季則接近15%;一年前官方預測2025年全年增長約3%,今年對2026的預測則為10%。
不用翻查詳細數據,亦不用作什麼分析,也知道台灣經濟突然欣欣向榮,都是拜人工智能(AI)帶動的硬件需求,令台灣這個主要供應商生意興隆。
盈餘愈大,外幣資產愈多。台灣多賣一批晶片和伺服器,一方面出口收入增加,同時亦有更多美元要被台灣金融體系吸收。若果最後仍然主要由壽險公司持有,剛才提到美元資產和新台幣負債之間的缺口就會愈來愈大。更麻煩的是,壽險公司近來有減少避險的跡象。減低滙率風險不是免費午餐:當美國與台灣的利率愈拉愈遠,這種保險就愈來愈貴。當避險比率(hedge ratio)下降,壽險公司對滙率就更為敏感了。
也就是說,AI的需求莫名其妙地把兩個龐大的利益連在一起。一邊是晶片、伺服器和相關零件出口商,收入多以美元計算,部分成本以新台幣支付,新台幣偏弱自然會增加利潤。另一邊是壽險公司,手上美元資產愈多,愈怕新台幣突然升值。前者多多益善,後者怕忽然爆煲,動機不同,方向一樣,都不想新台幣升值,或至少不想升得太快。
硬件工業代表的是高薪職位、股票價格,甚至是台灣在政治上的籌碼,壽險業則連住家庭儲蓄、退休福利。
兩股勢力不需要有什麼陰謀,由於利益一致,已令央行的活動大幅收窄,不敢同時打擊台灣最風光的產業和最脆弱的金融環節。於是,央行只有更大的動機繼續保持新台幣弱勢,把問題推往將來。
弔詭之處是,當新台幣升值壓力愈大,升值本身反而愈危險。一般的經濟邏輯是,出口愈強勁、盈餘愈大,新台幣愈有升值空間,但在台灣獨特的制度下,盈餘愈大,代表更多美元要變成外國資產。若這些資產主要落在人壽保險公司手上,其資產和負債之間的錯配便愈明顯。AI帶動的需求,一方面推高新台幣升值壓力,一方面又增加升值時造成的金融損失。
利益集中 代價分散
這個危危乎的安排,贏家當然包括硬件出口業,輸家則比較面目模糊,主要由大眾來承擔。新台幣偏弱,進口貨、外遊、外國服務都會較貴,亦即台灣消費者購買力被壓低,同時又把更多的資產放到儲蓄裏去,間接承受滙率風險。利益集中,代價分散,從來是政治經濟學的常見結果。
No comments:
Post a Com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