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坊放工去超市，第一個問題通常不是超市市場有否壟斷，而是今晚買餸去邊間較就腳、會員價是否真有誠意、盒蛋有沒有又悄悄加了兩元。據英國《金融時報》及多家本地財經媒體報道，擁有惠康的怡和正與長和（00001）磋商，研究收購百佳，並把兩個品牌整合。若成事，香港超市版圖肯定要重畫。
消息一出，很多人都認為兩大超市合併，還得了？以後街坊是否連「第二件半價」都要靠回憶過活？這個擔心不難理解，但經濟學的第一步通常不是先喊壟斷，而是先問一個聽來有點悶、其實最關鍵的問題：我們究竟在談哪一個市場？
壟斷與否視乎市場界線
欄友徐家健指出，判斷是否壟斷，先要看市場如何界定。若把時間拉回未有網購、未有即時送貨的年代，香港超市市場確實長期由百佳與惠康主導。若今天仍然只把實體超市視為市場，兩者一旦合併，市佔率自然高得驚人。按照一些舊口徑數據，2023年兩者合計份額甚至接近九成。
但問題是，2026年的街坊未必再只在屋苑樓下兩間超市之間二選一。外賣平台foodpanda、HKTVmall、淘寶和京東（09618）到港配送，甚至各類即時送貨服務，全部都在搶同一個錢包、同一張餐桌，某程度上也是在搶同一部手機。對實體店來說，今日最兇猛的對手，未必是對面街那間超市，反而可能是褲袋裏那個App。
更重要的是，消費者的轉換成本正不斷下降。以前嫌轉去另一間店麻煩，現在按幾下、比一比價、順手再輸入優惠碼，貨已在路上。於是，反壟斷問題很多時不是答案太難，而是問題本身怎樣問。市場邊界畫得窄，合併就像怪獸。市場邊界畫得闊，圖像又完全不同。
合併雙方會否覺得划算，這點其實幾乎不用討論：若百佳和惠康都覺得完全無着數，交易根本不會談。真正值得看的，是其他沒有參與合併的競爭者會怎樣。這正是我在工業組織理論課堂常教的一個概念。
競爭者受兩股力量拉扯
合併對行內其他競爭對手，至少有兩股力量在拉扯。第一股是市場集中度效應。當行業集中度提高，競爭壓力下降，大家都更容易賺錢。假如這股力量較大，受惠的不只是合併後的新巨頭，連競爭對手都可能搭順風車，因為整個行業都沒有以前鬥得那麼狠。
第二股是效率效應。兩大超市若真的整合，理論上可以關掉重複店舖，合併物流、倉儲和採購，減少人手和後勤重疊，甚至提高對供應商的議價能力。如果節省下來的成本足夠大，合併後那家公司會變得更強、更有效率，到時它未必只會更容易加價，更可能是更有本錢搶生意、做促銷、壓對手。這樣一來，競爭對手反而會受壓。
在教科書的理論模型裏，這兩股力量誰較大，往往可以從局外人的股價反應看出端倪。倘消息一出，其他競爭者股價也升，市場多半覺得集中度效應佔上風。若其他競爭者股價跌，市場較可能相信這次合併的重點是效率提升，而不是單純多了一個加價藉口。
若以這個角度看，4月16日和4月17日幾隻相關股票的表現【附表】，多少有點參考價值。
如果只看這張圖表，市場似乎比較像在押注效率效應。京東和HKTVmall母企香港科技探索（01137）都跌，阿里則幾乎不動，甚至微升。當然，這個訊號不能讀得太實。京東和阿里的主要戰場都不在香港，香港超市消息對其整體估值只是大海中一滴水。阿里業務太多，股價本來就容易被其他中國科技消息蓋過。至於HKTVmall，成交一向不算特別活躍，價格噪音也較大。
即使如此，若然與本地食品零售、網購雜貨更貼近的競爭者沒有受惠，反而下跌，這至少和「合併後只會更易加價，所以大家都應該開心」的故事不太一致。市場更像是在認為，百佳與惠康真的合體，最可怕的地方未必是它們更大，而是它們可能更精簡、更有效率，之後連會員價、送貨、存貨管理和促銷節奏都較難應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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