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日在社交網絡上見到這個標題〈教授指出:有一個詞,一看就知道是AI寫的論文〉(Professor Shares 1 Word That's a Dead Giveaway for an AI-Written Paper),本以為是內容農場的垃圾連結,誰知道這是美國全國廣播公司(NBC)的報道。原來有一個兼任英文系教授,經常拍攝TikTok短片,在一條片中指學生在文中使用「moreover」一字的話,就幾可肯定是AI作品,理由是學生一向少用這個字。
這當然是不值一駁的胡說八道。更值得探討的是,為何不少人都自認有金睛火眼,可以看出人工智能的痕跡?同樣重要的問題,是為何我們會對某些文字有這種執着?
單靠個別用字判斷不準確
首先,人工智能的文字,有高有低,視乎製作有多認真。例如,你要寫一篇新聞稿,於是就把幾個重點交給AI,直接叫它生產出一篇500字的文章。這種出品,有較高機會「出事」,例如用字突兀,又內容離題,原因是指令太空泛,AI容易行差踏錯。若果指令寫得小心,指明有什麼不可以出現的內容,以及說明目標讀者群,生產出來的文字就會正路得多。
再者,使用人工智能,亦有程度之分,若果只是用人工智能修改文字,令語句更通順,使長短符合要求,那又算不算人工智能的作品?諷刺的是,以英文來說,現在人工智能文字的一般「風格」,正是曾經被奉為圭臬的簡樸寫法。想當年人人稱頌的寫作經典The Elements of Style,提倡要刪掉多餘的字(omit needless words),又提倡要用主動式(use the active voice),旨在把什麼都寫得清楚明白。然而,人工智能產出的正是這種文字!
這種根據個別用字、造句而判斷是否AI文字的方法,極不可靠。現時表現較佳的AI文字辨識系統Pangram,用的並不是這種金睛火眼,而是透過分析大量的數據(完全人手寫、完全AI寫、經AI修改),用機器學習的方法作分類工作。為何判斷這段文字由人寫、那段由AI寫,因為很難歸納成一些放諸四海皆準的簡單規則。雖然AI劣作不難認出,但用心製作的AI文字,又或人與AI互動合作產出的文字,就不是單憑「肉眼」就可以察覺,而是要靠機器學習這種看不透的工具才能分辨了。
AI編輯威脅人類職業價值
是否有AI參與,對某些文字似乎特別重要。上周《華盛頓郵報》的著名作者Megan McArdle,在社交媒體發表一篇帖文,講述自己使用AI的習慣:檢查事實、把錄音整理成文字、給自己的文章下評語、刪減字數、消化學術文獻。作為讀者,見有作者這樣使用AI,旨在提升作品質素,只覺得這很合理是好事。
意想不到的是,她這個帖文遭受到鋪天蓋地的攻擊。不少傳媒同行和其他文字工作者,認為她這樣使用AI是行業之恥,一邊揚言從此不會再看她的文章,一邊強調自己是從未用過AI的「清白之身」。
也許,某些文章建基於讀者與作者的關係。讀一本小說,就是為了投入作者創造出來的世界,是兩個人一種很親密的溝通,每個字每一句都是作者親手寫出來,才能建立作者跟讀者的關係。若果小說根本不是那個作者寫的,作為讀者就會感到被騙。那位《華郵》作者寫的不是小說,而是頗有文學色彩的專題報道,讀者喜歡她的作品,除了關心內容是否準確可靠外,亦在乎文字是否都是她所思所想。若果有AI參與其中,讀者就感到被冒犯了。
不過,這個界限到底在那裏劃,亦甚為武斷。就算是小說,也會有編輯修改文字,寫錯字文法不通,也會有軟件提醒。不用人工智能檢查事實,用搜尋器找資料又如何?寫作是否要一張紙一支筆一個人腦,才算是最崇高最純正的形式?
說得更赤裸一點,這位作者之所以遭受到如此排山倒海的批評,是因為她觸碰到不少人的存在價值。當我們可以用AI寫出一篇似模似樣的長篇報道,而大部分讀者只留意內容是否充實,而不太理會誰是作者的話,以寫這類文章為職業的人,面對的就不只是工作受威脅,而是整個自我形象的瓦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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